我是一名乌克兰支持者。一直以来,我相信反侵略的正义战争必胜,也相信乌克兰必胜。正因如此,最近围绕泽连斯基的一则表态,我不得不重新梳理一遍。
泽连斯基接受美国福克斯新闻采访时,主持人问他,能否接受在当前战线冻结、乌克兰保有75%以上领土的情况下就地停火。泽连斯基的回答是肯定的。他说,现在必须冻结,这是结束这场战争的现实办法。与此同时,特朗普的特使在与泽连斯基会谈后直飞莫斯科面见普京。截至目前的公开消息,俄美乌三方在阿联酋进行了接触,但并未举行正式的三方联合会谈。
对我这样一直关注乌克兰战场的人来说,这个消息多少有些猝不及防。因为在一些主流叙事里,乌克兰处于节节胜利的位置,目标包括克里米亚和1991年边界。泽连斯基为何在控制约四分之三领土的条件下接受冻结,成为一个需要解释的问题。
俄罗斯是入侵者,这一点没有疑问。但具体到战场态势,无论是支持俄罗斯还是支持乌克兰的讨论,都容易滑向情绪宣泄。我仍然支持乌克兰,但支持不等于回避乌克兰内部正在承受的压力。这里需要引述一份相对少见的报告,作者是尤利娅·门德尔。她不是普通评论者。门德尔曾任泽连斯基的新闻秘书,早期是泽连斯基的坚定支持者,后来立场发生转变,成为乌克兰较有影响的反战声音之一,并被乌克兰政府列入制裁名单。这份报告原本是2026年9月门德尔准备在欧洲议会发表的演讲稿,因内容与乌克兰官方叙事存在冲突,她在演讲前被制裁,未能进入会场。随后门德尔将报告公开发布。
报告中受到关注的一个数据是人口出生与死亡的比例。据门德尔引述的数据,2025年乌克兰死亡人数约为出生人数的三倍;2026年上半年这一比例进一步扩大。作为参照,二战期间苏联在莫斯科和列宁格勒保卫战最惨烈的阶段,死亡与出生之比大约为2.5倍。战前乌克兰每年出生约27.3万婴儿,此后逐年下降,去年降至约16.8万。战争期间出生人数减少,短期内可能减轻抚养负担,但二十年后劳动力与兵源将从哪里来,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。
门德尔在报告中还提到两个具体事例。她的教女在战火中出生,不到四岁,听到爆炸声会吓得尿裤子,入睡困难。家人有时不得不播放袭击俄罗斯炼油厂的爆炸声来哄她,因为可以告诉孩子“爆炸也不全是坏事”。她的十岁侄女安娜从未走进过真正的学校,不知道真实的课堂是什么样。门德尔说,乌克兰每三个学龄儿童中就有一个无法接受正常教育,前线地带大量在战争开始后才到达入学年龄的孩子至今不识字。
门德尔承认乌克兰人承受着战争,也极度仇恨俄罗斯。但她认为,乌克兰已经失去了约20%的领土,另有约10%沦为前线。普通人倾其所有捐助军队,每天最卑微的愿望只是早晨出门上班、晚上还能活着回家。
门德尔的政治诉求是主张停战妥协,她的报告自然侧重乌克兰当前艰难和不利的一面。但考虑到她的资历和身份,她所引述的数据和底层状况仍有参考价值。从这份报告反映的情况看,乌克兰社会的心理耐受度已经接近极限,这是泽连斯基必须面对的内部压力。
外部环境同样不轻松。欧洲多国面临通胀压力,法国有学生抗议教育经费不足,西班牙抗议住房问题,意大利抗议物价。天然气价格在入冬前再次升至开战以来的高位。泽连斯基近期向欧洲提出追加700亿欧元援助,欧盟各国原则上支持的多,实际同意的少。美国方面,特朗普此前曾表示乌克兰需要一个新总统;乌军使用的星链网络信号也出现过限速情况,对进攻和防御造成了影响。
泽连斯基在国内和国外都承受着巨大压力。即便如此,他重申愿意冻结战线后,仍有不少人批评他软弱,甚至有声音将他与汪精卫相提并论。这种对比在历史认知上存在明显问题。汪精卫是在日本入侵初期、国家尚未到山穷水尽之时放弃抵抗,并与侵略者合作建立伪政权。泽连斯基的情况不同。2022年2月俄军空降兵进攻基辅机场时,西方国家曾安排飞机让他撤离,他的回应是“战斗就在这里,我需要的是弹药,不是搭车”。乌克兰没有投降,并将俄军从基辅方向逼退。战争持续至今已接近五年,乌克兰士兵在战壕中作战,民众在停电和空袭中度过数个严冬。
到当前阶段,乌克兰的死亡与出生比已经接近四倍。要求在现有实控领土上冻结战线,与“卖国”是两个不同层面的问题。在远处呼吁“打到最后一个人”不需要付出代价,但作为领导人,在知道无法取胜、继续作战可能导致民族后继无人的情况下,承担“丧权辱国”的骂名以保住国家存续的基础,是一种需要面对的现实选择。
二战时期的芬兰可以作为一个参照。苏联大军压境时,芬兰进行了顽强抵抗,冬季战争极为惨烈。在无法继续支撑后,芬兰政府承受巨大压力,割让大片领土给苏联,换取停战。当时的芬兰领导人受到批评,但芬兰保住了国家独立和人口基础,战后发展成为高度发达的国家。继续抵抗与拯救国家,在某些历史时刻并不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泽连斯基并非不想停。问题卡在乌东四州的剩余部分。俄罗斯要求控制四州全部领土,目前仍有小部分在乌克兰手中。普京的立场是不全部拿下不停火,乌克兰方面则寸土必争。双方在几个战略要点上反复拉锯,伤亡持续发生。俄罗斯有一亿四千万人口作为后盾,可以承受消耗;乌克兰在死亡与出生比接近四倍的情况下,动员能力已经面临严重困难,甚至有年轻人在征兵处死亡的事件发生。
这也是乌克兰国内部分反战人士主张尽快停火的原因:即使需要在最后一小部分领土上做出让步,也需要先把谈判桌支起来。强硬派或许可以参照宋辽澶渊之盟的历史。宋朝每年向辽朝交纳岁币,持续一百多年,从军事角度看是一种屈辱,但换来的是长期和平局面。
俄乌战争表面上有纠缠不清的历史问题,背后有各方的战略目标和利益驱动,这些力量都在推动战争继续。但消耗的是战壕里的生命、母亲的儿子、孩子的父亲。能够为停止这种消耗承担政治责任的,只有泽连斯基。政治家的责任不仅体现在顺境中接受掌声,也体现在困境中为民族的存续做出不受欢迎的决定。如果十岁的孩子能重新走进学校,四岁的孩子不再被爆炸声吓到尿裤子,那么“认输”与“更好地活着”之间,未必是对立的关系。
我仍然是一名乌克兰支持者,仍然相信反侵略的正义战争必胜,也仍然希望乌克兰必胜。但读到这些材料后,我对“必胜”的理解多了一层:胜利不只是地图上的推进,也包括一个国家能否保住它的人、它的孩子和它的未来。冻结战线是否能带来这样的未来,我无法替乌克兰人回答,但这个问题值得被平静地讨论,而不是用“卖国”或“软弱”几个字简单带过。
